中国人对长安和大唐有种莫名的怀念,可能是从小到大背了太多的唐诗,也可能是万国来朝的强盛,然而张明扬的《弃长安》一书,将我们带回天宝十五年那个燥热的夏天,盛开的牡丹,旋转的胡姬,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凌晨戛然而止了。
李隆基,开创开元盛世的圣主,也是“弃”长安的罪人,叛军攻破潼关后,整个长安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李隆基丢掉他的臣民,丢掉他的长安,居然选择了跑路,马嵬驿那场兵变,更是将李隆基的一切都夺走了,一个曾经那么英明神武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长寿对于普通人那是福气,对于掌握权力的人那就是诅咒,汉武帝、梁武帝,这些超长待机的帝王,晚年都深陷权力的泥潭中不能自拔,当梁武帝被侯景围困台城时,叹息:“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自己创造的盛世,被自己亲手砸烂,这种悲痛和凄凉对于这群被岁月和权力反噬的老人是共通的。
再说李林甫,口蜜腹剑这个成语就是为他造的,标准的奸臣,为了巩固权力,大肆排除异己、压制太子,奸佞之徒充斥朝堂,蛀空国家的根基,但他在相位十九年,搞财政改革,编纂法律,帝国的机器运转流畅,安禄山见了他,仿佛耗子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有手段,有能力,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不能简单的用好人、坏人来贴标签,他归根结底就是李隆基平衡朝堂势力的工具,后来的杨国忠奸有余,能不足,这种制衡的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读《弃长安》最触动我的,还是那些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字。叛军攻破长安城后,王维被抓获,他自杀以求脱身,但
这招在安禄山那没用,诗佛就是新政权的门脸,他最终被迫接受了伪职,期间他悲愤写下“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后来这首诗居然成为他的救命稻草,让他得以免死,皇帝都不追究了,但他自己却放不下,晚年的王维在辋川的山水间焚香礼佛,用一种近乎苦行般的忏悔,来清洗身上贰臣的污垢。
与声名显赫的王维不同,当时还不起眼的杜甫,趁乱逃出长安,“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动容的唐肃宗赏了他一个左拾遗的小官职,不久卷入朝堂之争差点被杀,贬谪之路上,从“国破山河在”到《三史》《三别》,安史之乱的创伤都被杜甫写进了诗歌里,最终他在浣花溪畔安顿下来,当听到官军收复河南河北之地,欣喜写下“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他拖着病躯登上扁舟沿江而下,在湘江的小舟里结束了漂泊的一生。
战乱爆发时,李白正在庐山隐居,对远方的战火一无所知,他本可以躲过一劫,但永王李璘三顾茅庐,李白把这当作自己实现平生抱负的最后机会,意气风发写下《永王东巡歌十一首》,自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谁曾想卷入了权力的游戏,永王兵败被杀,李白差点丢掉脑袋,在流放路上遇到大赦时,他在白帝城写下“轻舟已过万重山”,谁想三年后客死当涂,那只大鹏终究没能展翅飞翔。
书结尾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回不到长安”,
长安后来即便被收复了,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到那座城,而是回不到那个开放包容、昂扬自信的大唐。之后的一百多年里,长安一次次被攻破,皇帝一次次逃跑,直到朱温下令毁城,长安彻底被抛弃了。长安从来不是一天被放弃的,在唐玄宗把张九龄的忠言当作逆耳、把盲目开边当作赫赫武功、把长生殿上的盟誓当作永恒的时候,长安就被弃了,之后的每一次放弃与收复,不过是再迟点为一个早该收尾的故事画上句号。
一千多年后,我们读那些唐诗,是怀念回不去的盛世,更是怀念那场未做完到梦,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永恒,回不去的时光,再也见不到的人,从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我们心底的“长安”?
掩卷沉思,窗外已是二十一世纪的深秋。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长安的城墙早已倾圮,朱雀大街的槐花也落尽了。但每到黄昏,当阳光以某个角度斜照在西安城南的城墙上时,我总觉得,那个“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还在远方若隐若现。它存在于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醉意里,存在于王维“九天阊阖开宫殿”的朝会中,存在于所有唐人遥望过、书写过、眷恋过的诗行里。这样的长安,永远不会被攻破,也永远不会被废弃。(作者:陕西交控汉宁分公司宁强收费站 闫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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