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一棵树的相识,竟始于手机里的短视频。满树碎金似的东西,在屏幕上晃了一下就没了,可我愣是叫不出名字。后来才知道,那叫栾花。“栾”这个字我倒早认得,《水浒传》里有个叫栾廷玉的,祝家庄的教师爷,使一条铁棒,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如今把这个字搁在花前头,硬邦邦的忽然变得柔了,轻了。名是名,花是花,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反倒撞出些意思来。
栾花这东西,跟桂花简直没法比。桂花多矜持,藏着掖着,香得偷偷摸摸的,你得凑到跟前才能看见。栾花不,它开得大张旗鼓,一蓬一蓬地从枝叶间往外挤。而且它挑时候——春天不开,夏天不开,偏等秋天,偏等叶子开始黄了才开。栾花那么小,四片花瓣,还都往一边翻卷着,像小时候拿纸折的“东南西北”,翻过来翻过去就那么几下。可它不单打独斗,一开就是一堆,一串串一簇簇地挤着。头两天树冠上只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鹅黄,你从树下过,猛一抬头,像谁把晨光洒了下来。再等三五日,那金粉就兜不住了,哗地漫出来,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凑近了闻,也没什么香,或者说,那种气味淡到你都怀疑自己鼻子是不是有问题。风一来,整棵树都活了,细碎的花瓣与枝头分手,不急着落地,先在空中打个旋儿,树下慢慢铺开一层绒绒的金色,踩上去软塌塌的,人走过去,鞋底都像沾了一点秋天。等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就冒出一串串小灯笼似的蒴果。随着天气越来越凉,果子便一天天变了脸色,先是淡淡的黄,接着又添了褐色,最后变成了琥珀色。以前的人经常摘了这果子,用针线串起来,做成一串项链。
栾树在古书里是有来头的,《周礼》里都给它安排了编制:“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槐,庶人杨”。大夫的坟头才有资格种栾树。后来礼崩乐坏了,人人都敢僭越种松柏了,连栾树也看不上了。在唐诗宋词里,栾花几乎寻不着影子。文人们写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写菊花“此花开尽更无花”,遇到栾花,好像集体失了语。开了一千年也没人给它写几句像样的诗词,可它也不在意,到了今天,反倒是它占据了短视频和朋友圈的C位。
地坛也有栾花,史铁生写过,说有个小姑娘在树下捡小灯笼,过了好些年再遇见,人长大了,智力却停在某个地方。几个半大孩子戏弄她,小灯笼掉了一地。他后来问了许多问题,关于苦难,关于命运,都没有答案,他说“无言是对的”。栾花可不管这些,开了落,落了结小灯笼,小灯笼滚到祭坛石阶边,风再吹到别处去,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捡。地坛那几棵栾树大概率还在,但铁生不在了。人有时候就像那落在地上的花瓣,砸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闫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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