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上了年纪,就总爱往回忆里钻。而回忆的褶皱里,最牵肠挂肚的,从来都是故乡。哪怕是当年吃过的苦,如今回味起来,也漫着一缕甜。只因那里有我撒欢打滚的童年,埋着我苦了一辈子的爹娘。
我出生在黄河岸边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小时候,一家七八口挤在依山凿成的土窑洞里。日子艰难,住处简陋,可那方烟火熏黑的小天地,藏着我最无忧的童年。十四五岁的年纪,我揣着爹娘缝进棉袄里的叮嘱,背着一床旧被褥离开故土,先是挤在延川中学的大通铺求学,后来揣着一纸分配通知来到甘泉谋生。

参加工作没几年,便成了家。婚房是租来的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屋,屋子虽小,却盛满了烟火气。女儿就在这里呱呱坠地,一声啼哭,让我尝透了养儿育女的百般艰辛。
日子往前流淌着,转眼女儿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单位在西台林业局家属院的窑洞顶上,盖起了六套平房。陕北人管这种在窑洞上盖的房叫“驳壳窑”,那会儿兴住房分配,我也分到了一套。这才算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一住,就是整整二十年。
那时的邻里情分,浓得化不开。谁家来了远亲,谁家炖了肉,全院儿的人都门儿清。傍晚时分,大伙聚在大槐树下或楼梯口的平台唠嗑,孩子们在喧闹里长大,后来陆续考上大学,奔向天南海北。再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同事们也陆陆续续搬离了驳壳窑,住进了亮堂的单元楼房。
如今的楼房南北通透,一梯两户,像中药房的药柜,一家一个小抽屉。楼间距离近,对面楼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夜深人静时,常听见年轻夫妻争吵,情人节的拌嘴声尤为刺耳,后来没了声响,对面的窗户也再没亮过,不知是散了还是搬了。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当年背着被褥离开的少年,早已雪染双鬓。老家的模样在岁月里渐渐模糊,却又在我的心里愈发清晰。它早成了故乡,成了我心底最深的执念。梦里总在故乡的土路上游荡,脚下踩着松软的黄土,耳边响着熟悉的乡音。故乡是我生命的根,只有回到那里,才能听见那声蒙尘生锈的乳名,恍惚间,自己仿佛还是那个光着脚丫在院子疯跑的孩子。

记忆最深的,是老家的土院子。那方被黄土浸润的天地,没有院墙的阻隔,却圈得住最浓稠的人间烟火。院硷畔的百年国槐,老干皴裂如岁月掌纹,新枝擎着嫩黄,夏垂米白槐花,秋落金黄碎叶,不言不语,把年轮长成了守护。
树下两块青石板当石桌,天暖时,一大家子盘腿而坐,听父亲讲古朝。父亲虽只念了三年半私塾,但读的书却不少。讲到兴头处,便神秘兮兮到:“一树槐花,一世光阴,寻常日子里,藏着禅心呢。”乡亲们的笑谈混着槐花香飘向天际,连风掠过叶隙的沙沙声,都透着几分安稳的禅意。院角柴垛旁,老黄狗卧着晒太阳,尾巴尖儿偶尔扫开偷食的鸡雏;院墙边的石碾子沾着玉米粒,碾棍斜斜靠着,像参透了世事的老僧,守着一方小院的晨昏;土墙上,红辣椒串、黄玉米棒子挨挨挤挤,风一吹簌簌作响,是穷日子里最鲜亮的盼头。院子中央摊着晒好的谷子,金浪似的铺了一地,爹娘拿木锨翻搅,谷粒在阳光下蹦跳,空气里飘着谷物的甜香,那是土地馈赠的本真味道。

那时不懂什么是岁月静好,只觉粗茶淡饭、家人闲坐,便是人间至味,恰如禅语所言,平常心是道。
我家住在村中,前后村的人出出进进都要穿院而过。乡邻们从地里归来,累得口干舌燥,便坐在槐树下歇脚,唠庄稼长势、扯家长里短。爹娘见了,总要喊我们这些孩子们,从水缸里舀一马勺凉水递过去。乡邻们灌下水,抹抹嘴道谢,我们再把马勺往水缸沿上一挂,叮当一声,又追着鸡崽满院疯玩。
硷畔下的大路直通黄河渡口,赶集的人路过,只要认得,就隔着老远喊一嗓子:“你跟集克呀?”归来时,爹娘定会招呼:“上来坐一会儿,喝口水,吃了饭再走!”那份朴素热络,是钢筋水泥里再也寻不到的暖。

每年夏天,爷爷窑洞窗台下的牵牛花,粉紫白三色花朵煞是好看,典雅迷人,散发着高贵的气息。喇叭鼓鼓地顺着窗棂攀援,把粗糙的木头窗棂缠成了花架。风过花影轻晃,是人间藏不住的温柔。
那时总缠着父亲问,花谢了怎么办?他摸着我的头说:“花开花落,皆是自然,来了便惜,去了便放。”年幼的我似懂非懂,只盯着窗棂上的花影发呆。

而今,再回故乡,土窑洞比当年更破旧,石碾子还在,蒙了尘,院硷畔的老槐树和青石板的石桌早已没了踪影,爷爷窗棂上的牵牛花,更是连一点藤蔓的痕迹都寻不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心,风掠过山脊上的树梢,呼呼作响,再也听不见马勺撞响水缸的叮当声,听不见鸡雏啾啾,狗吠声声,听不见乡邻们的吆喝声。
这一刻才恍然明白父亲当年的话,也懂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深意。当故乡的风物皆已零落,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成了永恒。
我们这一代人,注定是最后一批想念故乡的人。故乡,是槐花香里的一声乳名,是窗棂上的一串串牵牛花,是我们走得再远,也能回头望见的根。
作者简介:冯志胜,笔名,若水,供职于延安市劳山林业局,甘泉县作家协会主席,延安市作协会员,陕西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其作品发表在多家杂志和网络平台,部分作品收录于《作家精品文选》。寄情山水,喜欢用文字营造诗意般的生活。(供稿:延安市劳山林业局)
责编:卓西玲
编辑:颜雨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