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兴替的笔墨写不尽,唯独两宋,总在慷慨悲歌与市井温柔之间来回拉扯,从陈桥兵变到靖康之耻,再到崖山投海,三百余年,繁华与屈辱像两条线,始终缠在一起,读这些诗词,其实就是在读一个王朝的命。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五代短短五十余年,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上溯至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已两百多年,武将拥兵自重,更有甚者直接挑明:“天子宁有种邪?兵强马壮者为之尔!”陈桥驿黄袍加身的赵匡胤,深知武将乱政的隐患,便着手收夺兵权。他拆分统兵与调兵之权,文官外派治理地方,设转运使收拢地方赋税,一套组合拳下来,唐末以来将帅割据地方作乱的死循环,彻底画上了句号。
柳永一句“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道尽了宋朝的富庶风华。汴京汇聚百万人口,漕运兴盛,手工业、海外贸易蓬勃发展。《清明上河图》里,汴河上船只首尾相衔,街边酒铺林立,坊市界限瓦解,夜市灯火未尽,早市已经开张,黄仁宇先生说宋代兴起,“中国好像进入了现代”。这份繁华依托于澶渊之盟,宋辽结为兄弟之邦,宋每年输送银绢换取和平,边境榷场互通贸易,不少岁币又通过商贸回流国内,换来百余年边境安定。
承平日久,冗官、冗兵、冗费如顽疾渗入骨髓,国库日渐吃紧,西夏边患未除,变法的呼声日高。司马光主张节流,王安石则力主开源。王安石写词的时候志得意满,“汤武偶相逢,风虎云龙,兴王只在谈笑中”,青苗法、募役法等初衷都是富国强兵,可基层官吏各打各的算盘,新法施行后反而加重了民困。新旧两派,起初只是政见不同,后来却滑向了党争的泥潭,朝堂长期内耗,政令反复,国力就在反复拉扯中不断耗损。
新旧党争未歇,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崛起了,宋廷定下联金灭辽之策,却把自己的虚弱暴露无遗。靖康二年,金骑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赵构一路南渡,南宋仓皇开场。“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是南渡臣民心头拔不掉的刺。绍兴十年,岳飞北伐,郾城、颍昌接连告捷,
大军兵临朱仙镇,收复故都近在眼前。可临安朝廷连发十二道金字牌勒令班师,岳飞悲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次年议和既成,岳飞以“莫须有”之罪被害于风波亭,中原故土尚在敌手,英雄却含冤而死,这半壁江山,到底还能撑多久?
偏安之局既成,权贵们便沉溺于江南的浮华。林升的“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骂得痛快,却骂不醒装睡的人。临安城里歌舞升平,可丝竹终究盖不住战火声,割地赔款称臣买不了长治久安,待到蒙古铁骑大举南下,宋军一溃再溃,只能退守崖山,宋军力战而竭,陆秀夫背负小皇帝投海,十余万军民相继赴死,海面浮尸蔽日。
这个王朝终究没能守住半壁江山,却留下了一整个民族的诗词记忆,繁华与屈辱、理想与遗憾,都藏在长短句里,千年之后再读,依旧能听见一声叹息。(闫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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