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那帮文人墨客,哪个是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大漠、长河、山水、哀愁,随手一写就是千古绝唱,可渔阳那通鼓声一响,霓裳羽衣成了绝响。后来的诗人再怎么追,总是差口气,除了一个人——李贺。
李贺是根正苗红的皇室后裔,可到他这儿,穷得叮当响,“夜雨叫租吏,春声暗交关”,长得也怪,瘦,通眉,长指甲,骑头小毛驴,背个锦囊,带个书童,走哪儿想到好句子就写下来扔进去,晚上回家,一倒出来,拼拼凑凑就是一首诗。他母亲看他那个写诗的劲儿,说了一句话:“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耳!”“呕心沥血”这个词,就是因为李贺来的。
十八岁那年,他敲开了韩愈的门,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直接让文坛盟主困意全无,从此声名鹊起。一切看起来是顺风顺水,但嫉妒他的找到一个荒唐的理由,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肃,“晋”与“进士”的“进”同音,得避讳,不能考进士。
别人在长安城里春风得意马蹄疾,李贺只能骑着他的瘦驴回家,他写下:“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花刚开好就枯萎了,那种被命运一巴掌拍在地上的无力感,没几个人能感同身受。后来在韩愈帮助下李贺当了个九品小官,每天负责摆祭品,干了几年就辞了,回乡的路上,他写下了那句“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爷要是有感情,也得跟着人一块儿老,一块儿死。他想投笔从戎,吼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军队不收他,四处碰壁,二十七岁,留下二百多首诗就走了。
李贺这一生,除了诗什么都没有,杜牧给李贺集子写的序里评价:“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这评价很恰当,你去翻李贺的诗,几乎看不到正常的世界,满篇都是“死、冷、鬼、孤、血、愁”,历史、神话、现实、梦境,在他笔下分不清哪句是写实,哪句是幻象。他写春光,“况是青春日将暮”;他写死亡,“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他写月亮,“老兔寒蟾泣天色”;写音乐,“石破天惊逗秋雨”……偶尔他会写点“春热张鹤盖,蛙声燕脂香”这样的暖色调,但细品之下,骨子里仍藏着冰冷。
李白被赶出长安,还能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柳永落榜了,还能自嘲“奉旨填词”。但李贺这个脆弱的少年做不到,他把自己困在命运的笼子里,骑着头瘦驴在天地间梦游,既不能快意江湖,也顾不上民间疾苦,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看透了人情冷暖,看透了生死无常。写来写去,最后留下一句“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时间像把火,慢慢把他熬干了,这太痛苦了,我们还是学学李太白、苏东坡吧。
我想如果李贺考上了进士,如果他寿命更长,还会写出这些诗吗?大概率是不会,毕竟痛苦和短命才是他诗歌的助燃剂,一千多年过去了,唐帝国没了,长安城早换了容颜,但李贺的诗永远凝固在时光里发光,是磷火那种光。(供稿:汉宁分公司宁强立交站 闫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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