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这东西,经不起细看,世人提起大唐,皆源于唐诗里的绝代风华,可真正藏在诗词背后的,是战乱留下的伤痕,是底层百姓的血泪。
大唐的开篇,是少年英雄在马背上写就的。读“太宗十八举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一股凛冽的英气扑面而来。白旗黄钺的仪仗看着威风,可一路走来,可曾有过半分轻松?虎牢关一战,李世民带着三千五百玄甲军,硬生生挡住窦建德十万大军,战场上坐骑中箭倒地,他换马再战,鲜血浸透了马鞍,这年他才二十二岁。从晋阳起兵到天下一统,前后不过七年,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硬是踏平了隋末的遍地狼烟。所谓“定两京”,从来不是一句诗那么轻巧,每一寸山河,脚下都是尸山血海。
在数代积淀之下,大唐终于攀向盛世的顶峰。杜甫写下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时,王朝正是全盛模样。彼时长安繁华似锦,酒肆琵琶彻夜不绝,就连偏远小邑也人烟稠密,家家户户粮仓充盈。对外,高仙芝翻越帕米尔高原扬威西域,哥舒翰驻守陇右抵御吐蕃,捷报如雪片般送进宫阙。唐玄宗沉浸在这份盛世荣光里,为博贵妃欢心,驱使驿骑昼夜驰骋,把岭南荔枝千里送往长安。可再绚烂的浮华终究如同泡影,在最绚烂的时候骤然碎裂。“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于范阳起兵,《霓裳羽衣曲》戛然而止,盛世彻底沦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战争降临,承受苦难最多的永远是普通老百姓,杜甫从洛阳西行,夜宿石壕村,目睹差吏深夜上门抓壮丁,“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老翁翻墙跑了,老妇人出来周旋:“三个儿子全被征走,两个已经战死,家里只剩个吃奶的孙子,儿媳妇穷得连条完整的裙子都没有。”“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只剩黑暗里的啜泣。后世白居易作《长恨歌》,写下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长生殿的帝王情爱悲剧被千年反复咏叹,可石壕村中这真切的生离死别,却静静湮没于历史尘埃。
残局之中,唐王朝也曾奋力自救,“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元和年间,唐宪宗大力推行削藩,李愬雪夜奇袭蔡州,一战威震四方,各地藩镇纷纷上表归顺。举国欢欣鼓舞,以为开元天宝年间的日子又回来了,然而短暂的安定,不过是病入膏肓之躯的回光返照。宦官乱政、藩镇割据两大顽疾根深蒂固,随着宪宗为宦官所弑,短暂的中兴假象彻底破灭。
自此,唐王朝的颓势再也无法逆转,“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屡试不第的黄巢,目睹长安城内骄奢淫逸的权贵,愤然起兵,战火从曹州一路烧到长安,唐僖宗仓皇出逃。昔日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纷纷跌落地下,落得“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下场。之后朱温趁乱把持朝政,制造白马驿之祸屠戮朝臣,胁迫帝王东迁洛阳,最终废帝篡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唐王朝就此落幕。韩偓凭吊故都,写下“故都遥想草萋萋,上帝深疑亦自迷”,昔日的宫苑遍地荒草,只有乌鸦在断壁残垣之上盘旋。
从少年起兵的金戈铁马,到开元年间的万国来朝,再到山河破败,偌大的王朝,恍如做完了一场盛大的梦。所有兴衰起落,都沉淀进一卷唐诗,留给后世反复回望思索。(作者:闫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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