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铜川药王山碑林的苍然古碑群中,一方镌刻着北魏岁月风华的石刻静静矗立——它就是位列“秦中三绝”“魏碑三宝”的姚伯多造像碑。这通凿刻于北魏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的艺术珍品,是我国现存最早带有明确纪年、规范造像名称的纯道教造像碑。穿越1500余年风雨,它不仅定格了关中姚氏宗族的信仰初心,更以独一无二的历史底蕴、宗教内涵与艺术造诣,成为魏晋南北朝民族大迁徙、文化大融合、民俗大交融的鲜活实物见证,在中华石刻史、宗教史与书法史上镌刻下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记。
姚伯多造像碑,又称姚伯多兄弟造像碑、姚伯迁造像碑,1913年出土于耀县文正书院(今铜川市耀州区西街小学),历经岁月流转,最终入藏药王山碑林,得到系统性妥善保护。碑体通高136厘米、宽70厘米、厚27厘米,虽左上角略有残损,却整体形制完整、遗存信息极为丰富。碑身阳阴两面凿刻道教造像,左右两侧镌刻宗族供养人像,四面通体刊刻祈福发愿铭文,全文共计一千二百余字。如此宏大体量的石刻铭文,在北朝造像碑中堪称绝无仅有,稳居同时期石刻铭文篇幅之首。每一字、每一划,都深藏着北魏时代的民俗风貌与宗族情怀。

碑 阳
驻足碑前,先观造像形制,尽显北魏民间石刻的质朴神韵。碑阳开凿一龛,内塑三尊道教造像:正中太上老君盘膝端坐,头戴冠冕,神情肃穆超然,双手轻置膝间,尽显道家清静无为的仙家风范;左右侍者拱手恭立,身姿恭谨,衣纹简练,严格遵循道教造像仪轨,却又不拘泥于刻板程式。造像雕刻不追求精准的人体比例,刀法粗犷凝练,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人物神韵,于朴拙厚重中,流露着魏晋民间造像率真自然、贴近世俗的独特美感。造像下方,二十三行发愿文排列整齐,字字承载着姚氏家族的祈福心愿,也书写着这个关中羌族望族的家世传承与民俗信仰。

碑 阴
碑阴造像布局别具匠心,分上下两龛错落排布:上龛为拱形,龛内道像合十静坐,神态静谧安详;下龛呈长方形,三尊造像或坐或立,雕刻风格与碑阳一脉相承,浑然一体。龛下铭文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字迹虽略显斑驳,却能清晰看出笔画纤细灵动、刻刀轻柔细腻,与碑阳铭文厚重的隶书笔意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碑 左 侧

碑 右 侧
碑身左侧,五尊女性供养人像依次排列,身着北魏短襦长裙,仪态温婉端庄,下方姓名铭文清晰可辨;右侧六尊男性供养人像线条简约,姚文迁、姚伯多、姚定龙等家族名讳赫然在列。这些鲜活的供养人造像,既是北魏宗族礼制、民俗服饰的直观再现,也印证了姚伯多作为北地郡道教首领的崇高地位,更还原了当时世家大族祈福禳灾、敬神尊祖的民间习俗。
秦中三绝:镌刻时代底蕴的三重文化高峰
姚伯多造像碑被誉为“秦中三绝”,绝非虚名。其碑本身就自成三绝,每一绝都扎根于北魏时代土壤,承载着独特的民俗文化、宗教传承与艺术价值,是读懂北朝社会风貌、文化融合的关键密码。三绝并举,共同构筑起一座跨越千年的文化丰碑。
一绝:道教造像之祖——开山立派的宗教文化价值
它是迄今考古发现的、最早兼具明确纪年与标准造像名称的纯道教造像碑,填补了我国早期道教石刻造像的历史空白,堪称道教石刻艺术的开山之作。碑文中明确记载“敬造皇老君文石像一躯”,直接点明造像核心,更完整记录了两大道教经典典故:其一,“洸洸尹生,妙契玄理……陈文五千,功不在己”,生动还原了函谷关关令尹喜拜会老子、恳请著书立说,最终成就《道德经》五千言的历史佳话,碑文中的“李耳”“尹生”,正是老子与尹喜的史书记载称谓;其二,“像帝先人,化治西域,流波东秦”,印证了老子西域化胡之说。由此可证,碑文中的“皇老”“皇老君”,即为道教至尊的太上老君,也是碑阳主龛供奉的核心神祇。
这通造像碑更是北魏时期民族宗教融合、民间信仰变迁的实物佐证。姚氏家族身为西羌望族,碑文明确记载其“以道为基,与仙相望”“尊道为主,学以长生”,完整呈现了家族从崇信佛教转向笃信道教的信仰轨迹,反映出北魏时期少数民族部族在中原文化浸润下,宗教信仰本土化、世俗化的历史进程。同时,它也打破了佛教造像一统北朝石刻的局面,见证了道教在民间的普及与发展,是研究北魏民间道教信仰、羌族民俗文化、多民族信仰融合独一无二的史料。
二绝:北朝文墨之冠——载录世情的民俗文化价值
碑身四面一千二百余字铭文,是北魏造像碑中文字篇幅之最,远超同期石刻作品,堪称北朝石刻铭文的巅峰之作。铭文文辞典雅、叙事清晰,不仅是简单的祈福文字,更承载着厚重的宗族文化、民俗礼制与时代信息,是北魏社会风貌的“石刻史书”。
开篇“姚伯多者,轩辕之苗胄,虞舜之后”,自述家族出身,印证姚氏为南安赤亭羌人豪族,与建立后秦的姚苌同宗同源,始祖姚和官至一品,七代先祖世代为官,尽显关中世家望族的显赫门第。文中详细记载姚氏兄弟于太和二十年,“上为帝主,下为七祖眷属”造像发愿,既体现了北魏“敬天祭祖、祈福国泰民安”的民间主流习俗,也反映出当时世家大族兼顾家国情怀与宗族传承的文化理念。
北魏太和年间,孝文帝迁都洛阳,民族融合加速,但关中地区部族杂居、战乱频发,民间祈福避祸、崇道敬神之风盛行,造像题记成为全民性的民俗文化活动。姚伯多造像碑正是这一时代背景的缩影:它既是民间宗教信仰的载体,也是宗族文化的传承信物,更是北朝官制、部族治理、民俗礼仪的实物印证。碑文内容可与《晋书》《魏书》等传世文献相互印证、补史之缺,为研究魏晋南北朝民族融合时期的官制体系与部族治理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实物依据。
三绝:书法体式之先——承隶启楷的书法艺术价值
如果说造像与铭文是石刻的血肉,那书法艺术便是姚伯多造像碑的灵魂。它开创了独树一帜的“孩儿体”魏碑书法,是隶书向楷书演变过程中最具代表性的民间书法范本,在中国书法史上拥有里程碑式的地位,成为中华书法传承的珍贵瑰宝。
作为北朝早期石刻题记,此碑书法彻底打破宫廷书法的程式化束缚:结字拙朴自然、毫无匠气,用笔方圆兼备、藏露结合,隶楷交融、自成一体。字形大小错落、斜正相生,看似憨拙质朴,实则暗藏巧思,率真灵动又沉稳厚重,被后世公认为“孩儿体”书法的开山之作。其书风与南朝温婉秀雅的书法形成鲜明对比,尽显北朝民间书法粗犷洒脱、奇逸质朴的独特魅力,是书法演变史上承隶启楷的关键节点,为后世魏碑书法的发展与成熟奠定了坚实基础。

碑 阳 局 部
此碑书法极具民间特色:碑阳、碑左侧铭文虽刻有界格,却字体排布错落、竖成列而横不成行,部分异体字、俗体字的使用,尽显民间匠人随性自然的创作状态。推测其为民间刻工以刀代笔、直接刊刻、未经书丹而成,全无刻意雕琢之感,完全顺应石材肌理,与道家“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思想高度契合。这种源于民间、归于自然的书法艺术,既吸纳了云冈石窟、洛阳地区石刻艺术精髓,又深受丝绸之路多元文化浸润,兼具魏碑典型特征与独特风骨,是北魏民间书法艺术的巅峰代表,也为后世研究汉字演变、魏碑书法提供了最鲜活、最完整的实物资料。
古碑今鉴:跨越千年的文化启迪
百年前,书法大家于右任先生登临药王山,初见此碑便为之惊叹,在《广武将军碑复出土歌》中盛赞“道家像贵姚伯多”,将其奉为秦中石刻一绝;与《广武将军碑》、《慕容恩碑》并称“秦中三绝”。1965年,史学家武伯伦先生甄选该碑拓片赴日本参展,瞬间震撼海外汉学界与艺术界,让这方关中石刻瑰宝跨越山海,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今天,当我们重读这通古碑,它所传递的早已超越历史本身,更蕴含着对现代人深刻的精神启迪。
其一,文化包容与民族融合的生动教材。 姚伯多造像碑见证了一个羌族家族从游牧文明走向中原农耕文明、从崇信佛教转向笃信道教的完整历程,这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缩影。真正的文化融合是在尊重中互鉴、在交流中共生,珍视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古老智慧。
其二,民间力量与文化传承的典范案例。此碑并非出自官方或宫廷匠人之手,而是由地方宗族、民间工匠共同完成。其质朴率真的造像、不拘一格的书法,恰恰彰显了民间文化创造的蓬勃活力。这是一种深刻的启示:文化自信不仅源于精英经典,也植根于广袤的民间土壤。保护民间技艺、尊重地方传统,方能让文化之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其三,返璞归真的美学启迪与精神疗愈。“孩儿体”魏碑看似稚拙,实则蕴含“大巧若拙”的艺术境界。这种拙中藏巧、朴中见华的审美哲学,对缓解现代人的精神焦虑、培养健康从容的文化心态,具有独特的疗愈价值。
其四,家国情怀与个体责任的当代共鸣。 碑文中“上为帝主,下为七祖眷属”的发愿,将个人祈福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这种“由家而国”的情怀,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感召力,这方古碑启迪人们回望来路、传承家风,在个体奋斗中涵养家国天下的胸襟与担当。
一方古碑,千年文脉。姚伯多造像碑早已超越单纯的石刻艺术范畴,它是北魏民族融合的历史见证,是道教文化民间传播的实物标本,是民间民俗风情的生动载体,更是中华书法艺术演变的活化石。它定格了羌族望族的信仰坚守,凝聚了关中大地的文化精华,融汇了宗教思想、民俗礼仪、书法美学与石刻技艺,以古拙苍茫又灵动奇逸的姿态,诉说着北朝时代的风云变幻。
如今,这方古碑与魏文朗造像碑、张僧妙法师碑并称“魏碑三宝”,依旧静静矗立在药王山碑林之中,历经千年风雨而历久弥新。它不仅是记录家族荣耀、承载宗教信仰的“石刻档案”,更是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民族文化自信的时代瑰宝。在岁月洗礼中,姚伯多造像碑绽放着永恒的传统文化光芒,成为跨越时空、连接古今的文化符号,持续为后世解读北朝历史、道教传承、书法艺术、民俗文化提供不可替代的实物线索,也为现代人探寻文化根脉、汲取精神力量,点亮了一盏明灯。(来源:药王山管理处文化遗产科 刘倩)
责编:卓西玲
编辑:刘颖
